【邊邊角角論壇╱林嫻如】
邊邊角角藝文論壇 2010/04/15
如此靠近張國榮，那煙霧灰白冉冉在空氣中飄散上升，遮掩了眼前光景，一切顯得虛幻迷離極不真實，沿著煙塵漫飛處，我見他修長指間埋著煙，眉眼低垂彈掉了蒂頭，舉止裡流露天生般優雅，魅力渾然生成，叫人移不開視線，就是一陣目眩神迷。
散發巨星般的風采，存在感彷如一個強力發光體，難以忽視張國榮的一點一滴。一場電影「霸王別姬」的香港餐宴上，眾聲喧嘩裡只見他煙不離手一根接著一根抽，那一吐一吸，淡淡灰霧不期然生起一種鬆放的節奏，時而瞇起眼呼煙下巴略仰的姿態，說不出的疏離感不斷在空間裡發散，即使在如此熱鬧的歡宴，張國榮活脫脫地有種超越時空的奇妙本事，無意識張揚但總能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兀自被放大。
一名註定活在舞台上的人物，有著閃閃發亮的鑽石純度，無論如何掩蓋不了那本質。
就像夜空中流動光束，大約是疏離的、神秘的，帶有極其華美如貴族般氛圍的形象，這源自於許久以前我從銀幕看張國榮，不論是「霸王別姬」裡藉戲投射了真實自我，抑是「春光乍洩」展現表演的能量釋放，多重的角色面貌，卻常讓我生起幻覺，全然情不自禁媚惑於張國榮式華麗又頹圮的世界與其漫舞，一種奇特的幽微迷情，彷彿命定了張國榮難以平凡。
的確太過耀眼，幾乎是所有女記者目光注視的唯一，那場晚宴他風采迷人，些許「霸」片入戲的影子反覆追隨，舉手投足優雅陰柔俱是風情，梳理光整的偏分髮型，眼下五官立體古典，我坐在他左邊毫不遮掩側身直視，傾慕偶像的意圖取代了偶一為之的矜持餘光。張國榮席間談笑風生，安靜沈默的時侯總微微吐煙，那煙氣息魔幻不夠真實感，隱約突顯了他與現世節奏的格格不入，氣質避世，眼神偶或鬱鬱流轉，一點點情緒化的不安感，在氤氳煙氣中有了適合的保護色。
宴中被問及拍「霸」片時所謂入戲極深，移情對手戲演員張豐毅傳聞的敏感話題，張國榮無意閃躲，直言敬業與忠於角色是演員本份而已，何況遇到了一個好對手，只會讓自己演好的慾望更強烈。我大概很專心聽他說話，過程中不發一語，張國榮熄了煙在煙灰缸擰了擰煙頭，突然轉過頭說，「你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說。」潛意識一種心虛的念頭彷彿被看穿，我用笑佯裝內在的尷尬半晌沒答話，但對於張國榮以細膩心思強調出所有與會者的存在感印象深刻。
這是其中的一次。而當徐楓等人談及張國榮不脫要求完美等表述詞，導演陳凱歌更驚人說出他為「霸」過於入戲，曾夢到張國榮穿戴戲服向他深深欠身，並說就此別過了，當時他醒來甚為惆悵，尤其乍聞張國榮死訊時忍不住慨嘆，這莫非是另一個程蝶衣？在我看來多年來其對性向的隱晦，許是透過了戲劇形式上的角色找到了內心觀照的投射，以至於如張豐毅看張國榮時說，「困頓在角色的情感難以抽離，是演員得面對的命題。」
於是「霸」片之後的「金枝玉葉」困惑於性別認同、「春光乍洩」中在同性情慾中掙扎，似乎預示了台上台下張國榮重新勇敢地面對自我的出口，每每我重看「春」片，見戲中他不斷看著他以瘖啞、頹廢的嗓音問著梁朝偉：「我們可不可以重新來過？」我總有一種安心又不忍的情感游移在角色中看到他的掙扎與解放。
拉雜寫下這極為片面的記憶，源於無意中讀到一所大學的電影社辦了張國榮研究的系列活動，稍稍觸動了內心裡對採訪張國榮時的掠影浮光，也想起了這位很難平凡的一哥，生與死，怎麼看都如一則傳奇，像煙火。偶而電影裡再見張國榮華麗頹廢並存的貴族餘韻，似乎便忘了他離開這世界帶給世人的震撼，這一切都如此美好，彷彿許多事都不曾發生。
眾生喧嘩之餘，除了靜止之外還有什麼？也許有不少人和我一樣，沒有忘記張國榮的世界和他永遠的自己。
即使在那麼多年之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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